劉醒龍 著
  上海文藝出版社
  2
  剛纔獨坐之際,太陽將先月亭頂尖尖的影子,從曾本之身子的右邊無聲無息地移到左邊。
  無聊時,曾本之撿起身邊的一塊蚌殼,隨手一扔,正好扔在先月亭影子頂尖處。他想起當年在隨州擂鼓墩發掘曾侯乙大墓,周邊村子里的小女孩最喜歡用花布做的沙包往地上畫的方格子里拋擲,並跳來跳去地玩一種叫跳房子的游戲。
  這時,他聽到一個聲音:“你是不是姓曾?”
  曾本之回頭望去,一個穿郵遞員制服的男人站在身後。
  男人繼續問:“你叫曾本之嗎?我這裡有一封寄給他的信。”
  從錯愕中清醒過來的曾本之肯定地點了點頭,並亮了一下自己的身份證。
  郵遞員將信交給他之前,忍不住多說了幾句,自己在東亭郵局當了三十幾年的郵遞員,這一帶儘是文化單位,文化人一多稀奇古怪的信件就多,但與曾本之收到的這封信相比,先前那些古怪便是再正常不過的了。郵政局的人一致認為是惡作劇,同時又都覺得好奇,他才決定試試看。沒想到這麼古怪的信,還真有更加古怪的人收。
  曾本之接過信件,想看個究竟,能將信寄到如此古怪的地方,寫信的人肯定對自己各方面的情況相當瞭解。既然如此熟悉,又何必要玩這種小把戲呢?郵遞員離去後,曾本之迫不及待地拆開信封,取出一張舊得發黃的信箋。
  待看清楚信的內容之後,他馬上意識到,世界上最後一片安寧之地終於不再屬於自己了。
  甲骨文書信像晴空霹靂一樣來到眼前,一張薄紙上雖然寫著世上罕見的文字,意思卻是再明白不過:或許是先前某件事,中途被停止,如今要重新開始了;或許是先前有種論述,想說而沒有說出來,現在必須說了。總之都是表示有什麼事情從此要大變樣了。
  甲骨文書信上只豎著寫了四個字。
  如此言簡意賅,符合曾本之的職業習慣。
  同樣,它也表明寫信人具有與曾本之相同的職業素養。
  四個甲骨文文字是:拯之承啟!
  在四個甲骨文文字的左下方,還有一方紅彤彤的印章:郝嘉。那是一個人的名字。雖然過去了二十多年,曾本之對這個名字的熟悉程度,依然僅次於自己的名字。
  曾本之揣著那封古怪的信件坐在家裡,本是想等女婿鄭雄回來說話。離政府規定的下班時間還有半小時,這時,楚學院的同事馬躍之打來的電話,讓他改了主意。
  馬躍之在楚學院也是棟梁之材,雖然做的也是關於楚學的學問,方向上與曾本之完全不同。有兩句形容楚學院的話:知者之之也,不知者之之乎。前一句是表示對曾本之和馬躍之的尊崇,後一句則是對楚學研究者各有所長、同時各有所短的形象描述。馬躍之專攻漆器和絲綢,是這個方向上聲名顯赫的學術權威,但對甲骨文和青銅重器從不輕言。曾本之也是如此,凡是與漆器、絲綢相關的問題,任何時候都不會亂說一個字。如果說他倆之間真的有什麼糾葛,那也是研究方向不同造成的。比如馬躍之人前人後都愛說,自己之所以人微言輕,是因為研究的東西都是輕飄飄的,不比曾本之,開口閉口、睜眼閉眼都是重器,想不讓社會重視都不行。  (原標題:蟠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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